此刻的寿阳宫中,浮水真精已似是充裕到了一个极点。
似如此数目的天地灵物相聚,已是自然外显出种种异象,有冰绡漫卷千层,明霞成绮,光影朦胧,漂浮隐现,美轮美奂。
而到了这等时候,已无需修士...
甘露讲院天宫巍峨,非是寻常仙府可比。其基座沉于汪洋深处,万丈金柱自海眼拔地而起,直刺云霄;宫阙层叠,皆以太古星砂、九嶷玄铜、青冥玉髓熔铸而成,檐角垂悬十二枚日轮铃铛,随风轻响,声如初阳破晓,清越而不刺耳。每一道宫门之后,皆有一方小天地自行运转——或见春山叠翠、溪涧鸣琴;或见雪岭千寻、冰魄凝光;更有火海浮空、雷池倒悬者,诸般异象皆不违道律,反成教化之助。此即甘露讲院六十斋之所在:一斋一境,一境一法,一法一契。
陈珩步上第一重天阶时,足下青砖忽泛微光,似有灵识,悄然映出他眉心一点幽芒——那是吞爻祸绝神煞初成所余之痕,淡若游丝,却含吞纳万象之机。阶旁守卫两名金甲神将本欲拦阻盘查,目光触及那点幽芒,竟齐齐退了半步,手中长戟微垂,神色肃然中透出三分敬畏。
“太乙神雷未动,已先慑甲士……”陈珩心念微转,却不点破,只缓步前行。
天阶尽头,是一座环形广场,中央矗立一尊青铜巨鼎,鼎腹刻满蝌蚪状符文,鼎口蒸腾氤氲紫气,聚而不散,如云如雾,又似活物般缓缓流转。鼎前设三案,左为墨砚朱砂,右为素帛玉简,中则是一面通体澄澈的玄晶镜,镜面波光粼粼,似映照万界。
一名身着青绶云纹袍的老吏端坐镜后,须发皆白,眼尾皱纹深如刀刻,却不见老态,反倒有种磐石般的沉静。他见陈珩走近,并未抬头,只将手中一支狼毫笔往砚中轻点,蘸饱朱砂,抬腕悬停于素帛之上,声音低哑如砂砾相磨:
“玉宸陈珩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勘功署录事,雷部从六品,功绩簿上记‘斗口洞镇魔百十七役,斩大天魔三,炼冲和气二十九缕,得授正虚功德三十’。”老吏语调平直,不带褒贬,“另据天工部备案,你曾借阅《上古星图考》《九曜经纬志》《宙光残谱辑略》等七十三卷,皆属外围典籍,未触禁章。然三月前,你又递呈密牒,申请调阅《混漠潭遗录》《耀天法脉源流考》及《天衣偃手札补佚》,三者皆列于‘止观级’,需正虚功德五百,或三都签押方可启封。”
陈珩颔首:“确有此事。”
老吏终于抬眼,目光如冷泉洗石,澄澈锐利:“你既知此三册不可轻启,为何还要申领?”
陈珩不答反问:“敢问前辈,天衣偃真人昔年在天工部任玺首至尊时,可曾主持修撰过一部《诸天山水图经》?”
老吏眼皮一跳,执笔之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。
他未立即作答,只将笔尖朱砂滴落素帛,晕开一朵细小血梅。片刻后,他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叩击玄晶镜面三下。
嗡——
镜中水波骤裂,浮出一幅残缺图影:山势嶙峋,江流奔涌,云气翻卷处隐约可见数行蝇头小楷,字迹已被岁月蚀得斑驳难辨,唯余最末一句尚可勉强识读:
【……非山非水,非图非画,非真非妄,非存非亡。待机缘至,自见真形。】
陈珩瞳孔微缩。
这图影,与他怀中那卷斑驳山水图卷,分毫不差!
老吏收回手,面色如常,只淡淡道:“天衣偃确曾编纂《诸天山水图经》,共一百零八卷,尽毁于前古‘崩星之劫’。此为残页摹本,藏于镜心秘库,非三都亲允,不得示人。你既见过真本,便该明白——它不是地图,亦非阵图,更非丹诀或剑谱。它是钥匙,也是牢笼。”
“钥匙?”
“开‘无相界’之钥。”
“牢笼?”
“困‘未生我’之笼。”
陈珩默然。无相界三字入耳,他神魂深处幽冥真水无声一荡,似有回应。而“未生我”三字,则令他心头莫名一悸——仿佛当年在三界窟神感斋仪中,那高大男子俯视自己时,眼中所映照的,正是一个尚未降生、却已注定存在的“我”。
老吏见他神色变化,唇角微掀:“你既持真本而来,想必已试过诸多法子。焚香祷告、以血祭印、引雷淬图、甚至召请地祇阴神推演方位……皆无用,对否?”
陈珩点头。
“因它认主,不认术。”老吏搁下笔,自袖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陶埙,“天衣偃留下话:‘图随心转,心死图活;图活心死,方得初见。’你如今神魂日盛,冲和气充盈如沸,心火炽烈,念种虽压而未伏,正是最‘活’之时——故而图卷沉寂如石。”
他将陶埙推向陈珩面前:“吹它一曲。”
陈珩未接:“晚辈不通音律。”
“谁教你吹曲?”老吏冷笑,“吹气即可。不必成调,不必运气,只将胸中那一口‘未尽之气’尽数呼出,吹入埙孔。”
陈珩迟疑一瞬,终伸手取过陶埙。触手冰凉粗粝,似远古窑火初熄之土,内壁还残留着细微指痕,应是天衣偃亲手所制。
他置于唇边,闭目,缓缓吸气。
刹那间,斗口洞中百千幻相、妖魔嘶嚎、尸山血海、天地沦毁……种种喧嚣骤然归于寂静。他不再压制念种,亦不催动幽冥真水,只放任那一股久抑未泄的饥渴、焦灼、躁动、不甘,如潮水般自丹田升腾,直冲喉间。
呼——
一股浊气自肺腑深处喷薄而出,灌入陶埙。
没有乐音。
只有一声悠长、喑哑、近乎呜咽的叹息。
埙身微微震颤,表面灰垢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温润如脂的青玉质地。而那玄晶镜中,残图忽明忽暗,山势竟缓缓挪移半寸,江流改道,云气翻涌如活,其中一行小楷随之清晰数笔:
【……溯流而上,至星陨之墟,见石羊衔枝,枝头悬果,果熟自落,落地即生新界……】
老吏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收敛,复归沉寂:“此为第一句引文。往后诸句,须依序得解。你若能循此而行,或可窥得图卷真正所指。但切记——图卷每显一语,你神魂所承之采取障,便会加重一分。段陶真君当年,便是因强解第三句,致使念种暴烈,七日之内神智全失,自碎元婴而亡。”
陈珩缓缓放下陶埙,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未曾想到,这看似寻常的入门勘验,竟直指图卷核心。
更未想到,天衣偃早将一切算定。
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他郑重一礼。
老吏摆摆手,提笔在素帛上写下“丙字廿三斋”,墨迹未干,便自燃成青烟,袅袅没入鼎中紫气:“丙字斋,主修‘守心炼形’之法,上师乃南伯教出身的褚青崖真人。此人寡言少语,性如寒铁,最厌浮华辞藻,亦不喜弟子逞强斗狠。你既擅神雷、通祸绝,若在斋中显露锋芒,恐难得其青睐。”
陈珩一笑:“晚辈明白。”
老吏忽又抬眼:“还有一事。你入斋之后,当会收到一枚‘甘露玉牌’。牌背刻有斋号与名讳,牌面则空无一物。每逢讲期,玉牌自生感应,显出当日所授道旨。然据老夫所知,近百年来,唯有两人玉牌初显即现‘双纹’——一道为正经,一道为别传。一人是今上姬焕,另一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:“是束朗。”
陈珩眸光微凝。
束朗……那位脚踩麻鞋、一身素袍的僧人?不,不对——他并非真僧,而是佛性宗寄居于道廷的“外道客卿”,亦是甘露讲院中赫赫有名的“破斋狂徒”。传闻此人三年内连闯十七斋,每入一斋,不过三日便将上师所授尽数参透,更每每当堂诘问,直指大道罅隙,逼得上师不得不临时增补讲义,乃至闭关重悟。至今无人知他根底,只知其腰悬黑白双剑,鞘中无剑,却有人道法意滔天如海。
“束朗如今在何斋?”陈珩问道。
老吏摇头:“他不入斋,只游历各坛听讲。甘露讲院特许其‘自由听习’之权,亦无人敢收他为徒——因他曾当众言道:‘吾师在天外,不在讲院。’”
陈珩默然片刻,忽道:“前辈可知,束朗与岁德君,可有旧谊?”
老吏闻言,首次露出一丝玩味笑意:“敖介那老龙?呵……他年轻时,曾在混漠潭畔与一位手持陶埙的青年论道三昼夜,不眠不休,最终以半卷《耀天残谱》为赌注,输给了那人。后来那人成了天衣偃,而敖介……便再未踏足混漠潭半步。”
陈珩心中豁然。
难怪老龙见灰鳞时神色有异,难怪他提及耀天法脉时语带苍凉。
原来他与天衣偃,竟是旧识。
且那一场论道,胜负之外,或许还有更多未言之秘。
他正欲再问,忽闻远处钟声浩荡,连敲九响,声震云海。天宫各处殿宇琉璃瓦上,倏然浮现出无数金线,纵横交织,织成一张覆盖整座讲院的巨大罗网。网中每一节点,皆亮起一枚星芒,明灭不定,似在推演某种玄奥至极的排布。
“讲期将启。”老吏起身,袍袖一拂,素帛、朱砂、玄晶镜俱化青烟消散,“去吧。丙字廿三斋,在‘漱石峰’。记住——甘露讲院不养闲人,亦不纵骄子。你若想在此寻得图卷答案,便须先学会如何……做个学生。”
陈珩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身后,青铜巨鼎中紫气翻涌愈急,鼎腹符文次第亮起,最终凝成四字:
【心灯初照】
他步出广场,足下云路自动铺展,蜿蜒向东南方一座孤峰而去。峰顶青松如盖,松针间垂落万千银丝,细看竟是凝而不坠的甘露,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峰腰处,一座朴素竹庐静立,门前悬一木匾,上书“丙字廿三”四字,墨色新润,犹带湿气。
庐内,一道青灰色身影负手而立,面向窗外云海,身形挺拔如松,衣袂不动,却自有凛然不可侵之势。听见脚步声,他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
“进来。”
陈珩踏入庐中,合拢柴门。
屋内陈设极简:一榻、一案、一蒲团、一盏青瓷灯。灯中无油,焰却长明,色作幽蓝,静静燃烧,映得满室清冷。
“褚青崖。”那人终于转身。
面容清癯,眉骨高耸,双目如两口古井,深不见底。最令人惊异者,是他左眼瞳仁竟呈玉石质地,内里隐有山川纹路缓缓流转;右眼则漆黑如墨,不见眼白,唯有一点金芒如星悬于深渊之中。
“双瞳异相……”陈珩心头微震。
褚青崖目光扫过他眉心幽芒,又掠过他指尖尚未散尽的一丝冲和气余韵,眼神毫无波澜:“听说你在斗口洞吞了不少魔气,也炼了不少祸绝之煞。很好。”
他缓步走近,距陈珩三尺而止,忽然抬手,五指虚张。
嗡——
陈珩周身空气骤然凝滞,如堕琥珀。他未动,亦未抵抗,只静静看着对方。
褚青崖指尖微动,一缕青气自他指尖逸出,如游蛇般绕陈珩三圈,随即倏然回返,没入其左眼玉瞳之中。
“冲和气……”褚青崖声音更低,“吞得太多,炼得太急,压得太死。你是在拿神魂当炉鼎烧火,而非以心为引、以性为薪。这样下去,不出三年,你必成‘活傀’——身犹在,神已丧,只剩一具会走路的祸绝法器。”
陈珩呼吸微滞。
此语,竟与通烜当年所诫,字字吻合。
褚青崖却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案前,自抽屉中取出一枚素白玉牌,抛了过来:“这是你的甘露玉牌。今日起,你便是丙字廿三斋弟子。每日卯时入庐,亥时方出。前三日,抄《守心篇》三百遍,不许运法,不许凝神,只以凡人之手、凡人之腕、凡人之心书写。若有错漏一字,重来。”
陈珩接过玉牌,触手微凉,背面果然刻着“丙字廿三 陈珩”六字,牌面则空空如也。
“若晚辈问一句……为何是《守心篇》?”他开口。
褚青崖已坐回蒲团,闭目养神,只留一句余音,如风过松林:
“因你心太活,活到……连你自己都快不认识它了。”
陈珩低头,凝视玉牌。
忽然间,牌面幽光一闪,竟真浮现出两道纹路——一道笔直如剑,一道蜿蜒似蛇,交缠盘绕,隐隐透出青黑二色。
双纹已显。
他指尖抚过那两道微光,心湖之下,幽冥真水悄然旋转,仿佛在应和某种遥远而熟悉的节律。
而在万里云外,甘露讲院最高处——那座终年被混沌云气笼罩的“无名阁”顶层,一双眼睛正透过云幕,静静俯瞰漱石峰方向。
那不是人眼,亦非神目。
而是一只悬浮于虚空中的、半透明的琉璃眼珠,内里星辰生灭,时光倒流,瞳孔深处,赫然映出陈珩手中玉牌上那两道初生的纹路。
眼珠缓缓眨动,云气随之翻涌。
一声极轻、极冷、极远的叹息,随风而散:
“……来了。”